古诗词中的“凭栏”意象，中国古典文化中经典隽永的伤感文学载体

“意象”是古典诗词中最为重要的概念，它是古诗词中另一重要概念“意境”的构成基础，文人墨客们将自己的情感寄托附着在具体的物象和事物上，形成了意象这一文学艺术。在古典诗词中，有这样一个内涵丰富的意象，人们登高远望，倚栏而叹，它便是古诗词中常常可见的“凭栏”了。

“凭栏”意象的历史渊源

“凭栏”也称“凭阑”，在古文中“栏”通“阑”，“栏”是我国古代亭台楼阁上必备的栏杆，同时有装饰和防护作用。“凭栏”便是这字面意思，是说人倚着栏杆、扶着栏杆的动作，诗词人们在古诗词中根据情境押韵的需要也作“倚栏”、“拍栏”、“扶栏”。究其“凭栏”意象的来源，就要追溯到中国古代文人登高抒怀的传统了。

早在《诗经》的《国风·周南·卷耳》中，便有了以登高抒怀情感的诗作：“陟彼崔嵬，我马虺隤。我姑酌彼金罍，维以不永怀。陟彼高冈，我马玄黄。我姑酌彼兕觥，维以不永伤。”妻子因为思念出征的丈夫，而登高怀远，饮酒慰伤，希望在那高山之处能排遣些许思念，能将自己的呼唤传得更远一些，离远去的丈夫更近一些。

随岁月更迭，登高抒怀的文化渐渐延伸为倚栏感叹，这缘于楼台必得修有栏杆，观景楼台一般要建在高处，这样方能登高望远而赏景寄情。人们依楼阁而上，扶栏而望，栏杆给了人一种依靠的感觉，而那栏杆之外的高远之景，使人于苍茫天地间总会忆起前尘往事，也总会遥想未来之期，个中情愫，交织不绝。

到了唐宋时代，我国园林建设的发展达到了全盛，亭台楼阁的建设也随之更为普遍成熟，宫宇庭院，山巅旗亭，河边湖畔，亭台可见，栏杆亦可见。同时，在唐诗宋词的文学潮流下，扶栏思远成为了文人们寄怀情志的一种方式，”凭栏“便成为了诗词人们抒怀思远常常喜用的意象。

古诗词中凭栏的常见表达分类

唐诗宋词里，凭栏而立的诗词人们极目望远，任轻风拂面，在不同的历史背景和个人际遇下，他们借“凭栏”抒怀着不同的情感意志，以下就常见的几类“凭栏”所抒发的感情色彩，作以分别论述。

1、抒怀爱国情怀

若说凭栏而表爱国忧国情怀的诗词，最为经典的当数岳飞的《满江红·怒发冲冠》了，“怒发冲冠，凭阑处、潇潇雨歇”，虽然这首《满江红》是否真的由岳飞所作尚有争议，但词中所饱含的忧国忧民的情怀和为国杀敌之志是令人感佩的。忠骨可鉴日月的将军看到国土又陷敌手，对雨凭阑，悲愤丹心，尽在这凭阑之刻慷慨倾吐。

一生力主抗敌的“词中之龙”辛弃疾在福建任安抚使时遭主和派构陷而被落职，在经过南剑州（位于福建省北部）时，登上著名的双溪楼，写下“待燃犀下看，凭栏却怕，风雷怒，鱼龙惨”（《水龙吟·过南剑双溪楼》）。以辛弃疾当时的境遇，收复中原的理想无从实现，如今临栏远眺，待要点燃犀牛角下水潭去看，凭栏却怕，风雷之怒，鱼龙之凶。此中凭栏而怕的其实是那偏安一隅的主和派和来侵的外敌，“风雷怒”、“鱼龙残”正是这一番暗喻，太多的苦闷悲愤在心中积郁，借凭栏所见所感而发。

2、表达思念的哀愁

客居他乡的游子，独居闺中的思妇，怀念故国的亡国之君臣等等，那些身处凄凉、心怀无尽愁思的伤心人独登高楼，也总是会借“凭栏”抒发无尽的思念离怨。如李煜有词“独自莫凭栏，无限江山。别时容易见时难”（《浪淘沙·怀旧》），“莫凭栏”是不敢凭栏，凭栏望去也无法见到那故国江山，只会带来无尽的悲凉，这种悲凉正因于内心对故国至深的苦苦追思。亡国之君，思国之痛，无尽的相思和痛楚通过“凭栏”带来的情感触发传递而出，哀沉凄绝。

再如北宋著名词人柳永的名篇《八声甘州·对潇潇暮雨洒江天》中有“想佳人妆楼颙望，误几回、天际识归舟。争知我，倚栏杆处，正恁凝愁”，远在他乡之遥的佳人因期盼自己，日日远眺以至误识归舟，可知自己正倚着栏杆，望断天涯，品尝着思家怀人之苦。以“佳人颙望”对应“倚栏凝愁”，两地相思的不易，诗人望乡不得归、思人不得见的思念之苦得到了形象地尽数表达。杜牧的《题齐安城楼》中亦写道：“不用凭栏苦回首，故乡七十五长亭。”城楼至高，然无法望见故乡丝毫，便不要凭栏了罢。故乡的遥远，宦游的苦楚都借“凭栏”意象的运用而显得情感表达更为深沉了。

3、表达寂静冷清的孤独惆怅

一个人在凭栏感怀之时周围断不会是热闹招摇的气氛，所处之地应是那寂静无声的庭院，浩渺苍茫的江面，孤雁飞过的山巅，风声簌簌的城楼。无论在何种位置环境，凭栏抒怀的诗词人们定是置身于寂寂清冷中，如此凭栏望去，方能感受自我内心的情绪思想。孤独惆怅，便成为凭栏之时最自然的情绪归宿，古诗词中也是不乏此类情感表达的作品。

秦观有词“柳外画楼独上，凭栏手捻花枝，放花无语对斜晖，此恨谁知”（《画堂春·落红铺径水平池》），女主人公独登画楼，倚栏捻花之时，目送残花斜阳，伤春哀怨中感叹着年华易逝，女主人公凭栏而发的哀伤也寄托着秦观自己的那份孤寂怅恨。再如白居易《春词》中的“斜倚栏干背鹦鹉，思量何事不回头”，同样是闺中少女倚栏伤春，诗人将因遭受政治打击而产生的落寞惆怅寄寓其中，倚栏背鹦鹉，不尽之意，耐人寻味。

4、表达惬意闲适之意

凭栏之时因其寂寥苍茫的氛围，当事人所发出的情感色彩不会是多么激扬明快，但在低沉寂寥的情感基调下，诗词人们也会有惬意闲适之情凭栏而发。这种情感虽也夹杂着一抹轻愁，但和上述悲伤凄凉的情感着力还是有所不同，其轻愁之中还有着一份洒脱和生机。

黄庭坚在《雨中登岳阳楼望君山》其二中写道：“满川风雨独凭栏，绾结湘娥十二鬟。”写下此诗时黄庭坚已被贬七年，适逢被放还途中，经过了无数的凄风楚雨，此时他是欣喜开阔的。倚栏远望洞庭湖，在满川风雨的朝堂形势中，他看到凭栏远处山峦起伏的雄奇壮观。走过风雨荆棘，黄庭坚将他的那份乐观洒脱、闲适惬意，经凭栏所见所感而表达的淋漓尽致。

再如欧阳修在组词《采桑子十首》中有诗“谁知闲凭阑干处，芳草斜晖。水远烟微。一点沧洲白鹭飞”（《采桑子·何人解赏西湖好》），欧阳修晚年致仕，归居于自己心中所向之地颍州，再多的纷扰坎坷已离他而去成为历史了。此时的欧阳修凭阑赏湖观景，看着草色斜阳、烟水白鹭，内心感到无比的宁静清明，有了这“凭阑”意象，西湖的瑰丽唯美，情感的复杂细腻，都更为意味深长，悠远隽永。

结语

在古典诗词中，“凭栏”意象是需要人们细细品味方能感其所构筑的意境之妙的，即便今人，凭栏一刻也会感怀良多。那独倚高楼的身影，极目叹息者有之，默然伤怀者有之，释怀淡然者亦有之，那些凭栏所见和未能现于眼前的风景故地，那些表露和轻藏的情感，在唐诗宋词的写意里，传递着“凭栏”之意独有的唯美感伤。